感知的延伸⸺當科技成為新的敘事身體

2011年發展至今的《黃翊與庫卡》是臺灣最早與庫卡工業機械手臂共舞的作品。編舞家黃翊的工作室網站上寫道：本作是一段將童年悲傷與孤寂轉化為美的旅程，也是一場對孤獨、自我探索、自我認知與自我療癒的深層表白。 舞台上，一隻機械手臂以精準的運動，與舞者身體同步、對位。人與機械的呼吸節奏交錯並置，形成冷冽又有生命的奇異律動。黃翊說：「我不是讓機械模仿人，而是找到它的節奏，跟它一起呼吸。」人與機械的界線似乎在此逐漸消弭。透過舞者柔軟的身體與機械的剛強對話，《黃翊與庫卡》探問人與機器的關係、控制與被控制的距離。 編舞家謝杰樺與安娜琪舞蹈劇場2015年首演的《Second Body》則讓舞者的身體融入數位世界。作品以即時360度全身投影、感測裝置與延遲投影構成複層空間，舞者在舞台上移動的同時，投影影像在不同時間延遲出現，彼此重疊、錯位。觀眾同時看到真實與虛擬的身體，幾乎難以辨別哪一個才是真正的「身體」。 謝杰樺曾在訪談中提及，他對未來的身體充滿想像，想要尋找一種「感覺的延伸」，然而科技並不是重點，人才是主體。《Second Body》透過自然身體與投影身體的模糊交疊，在光影中探問身體與存在的定義。在此作中，光線、聲音與影像緩緩擴散，形成包覆性的感官經驗。科技不僅是輔助，而是共同生成表演的必要存在。

從劇場舞臺轉向虛擬空間，影像創作也在近年開啟新的敘事形式。導演陳芯宜《無法離開的人》（2022）以虛擬實境（VR）影像，從一封無法送達的遺書開始，重構白色恐怖時期的空間，講述政治受難者曾遭遇的經歷。觀眾戴上頭盔後，進入空間，聲音從四面滲入，可轉換視角，切進或遠離場景，可以決定自己想看什麼，自行生產意義。劇中角色有時會直視觀眾，讓人有面對面的身體感。透過VR的沉浸式體驗，這種與角色同在、受困的體驗，讓歷史成為用身體感知的存在。 陳芯宜最新一部 VR 作品《雲在兩千米》（2025）改編自作品吳明益的短篇小說，觀眾跟隨角色的視角，進入記憶、現實與神話交錯的臺灣山林。觀眾的身體透過行走和探索，被牽引入這場夢境般的體驗。陳芯宜VR作品中細膩的沉浸體感，將科技體驗轉化為對時間、感受的凝視。 相較之下，另一位導演黃心健的VR作品《沙中房間》（2017）以及《輪迴》（2021）則是具哲學與靈性面向。前者和美國傳奇音樂家蘿瑞・安德森（Laurie Anderson）共創，以夢境般的粉筆手繪構成複數空間，觀眾在其中穿梭，探索文字、圖像、聲音與記憶的各種線索。後者則進入佛家思想的輪迴，觀眾被置入故事之中，轉世為人與不同生物，用新的身體感知世界。以彷若科幻旅程般的體驗，探問人類追求的進步為何以及生死哲學。 這些作品都是以科技作為敘事身體的一部分。VR帶來一種新的空間與敘事思考，觀眾的遊走、視角、時間及空間的布局與流動，以及觀眾與環境的互動等，都成為敘事的一部分。